1980年9月30日，DEC、Intel、施乐三家公司联合出版了一份92页的文件：《以太网——一种局域网：数据链路层与物理层规范》。业内叫它"蓝皮书"，三家公司首字母合起来叫DIX规范。

此前局面是散的。以太网1973年诞生于施乐PARC，专利归施乐，商标也归施乐。工程师梅特卡夫1979年出走创办3Com，转身去当"媒人"：先拉DEC，又拉Intel，最后说服施乐一起做规范。关键的一点是——规范公开的同时，施乐放弃了"以太网"这个名字的商标权。

蓝皮书交付了全套：CSMA/CD介质访问机制、线缆与接口规格、48位源地址与目的地址、16位类型字段。任何厂商照着做，产品就能互通。1983年6月，它成为IEEE 802.3标准。

四十三年过去，以太网速率从10Mb/s长到800Gb/s，相差近五万倍；介质从粗同轴电缆换成双绞线、光纤；冲突检测早已取消，全双工链路里根本不会有冲突。但今天任何一块以太网卡，帧格式与当年基本一致。

另一次"下线"是另一种结局。

1968年9月30日，第一架波音747在埃弗雷特工厂拖出机库。厂房是为它现场建的，当时还在施工；工人在没装暖气的车间里穿着厚衣服干活。波音押上了整个公司，债务超20亿美元，董事长事后说"这个项目对我们来说确实太大了"。747最终卖出1574架，飞了超过118亿小时，被称作"空中女王"。

2022年12月6日，最后一架747离开埃弗雷特。项目总经理金·史密斯说："五十多年来，我们工厂里第一次没有747。"2023年1月交付阿特拉斯航空，机头绘着总设计师乔·萨特的头像。

747没有输给谁。它输给了自己身上那些只能长在那副壳子里的东西：四台发动机的油耗、十六个轮子的起落架、只有这条产线能装下的机身。飞机还在飞，造它的那条线关了。

同一个"下线"动作，两种做法。以太网把"该稳定的"和"该变的"分开：帧格式、地址、介质访问规则定死、公开，谁都能实现；线缆、速率、调制方式随技术随便换。747把两者拧在一起：性能、油耗、生产线全是它自己的，换任何一样都得重来。

对制造企业，这个区别就是上AI之前要回答的那道题。一个车间跑顺了的判断能力，如果只长在某台设备、某套系统、某个老师傅身上，那是747——好用、能飞，但换任何一样都得重来。

对超级个体，区别更直接。客户买的通常不是你那副壳子，是壳子里那套能被反复调用的东西。壳子可以卖，接口得留住。

蓝皮书里没有一句豪言。它只是把三家公司各自攥着的东西写成了同一份文件，然后把名字交了出去。